顾晓军小说•二卷:乞儿敢死队
乞儿敢死队,成立于1938年元旦前一天的晚上。
……
是年,日寇发动77事变。
北平,沦陷;天津,沦陷;上海,沦陷……
同年,12月13日,南京,沦陷。
……
岁末,街头流浪儿童,在大中桥下,誓师!
遂,成立:乞儿敢死队。
敢死队,共5名乞儿。
沦陷前,他们皆有业、有生存之道。
……
队长乞儿,以拾煤渣为生,挣钱、换饭、填肚子。
随你多烫的煤渣,他都敢上去抢。不怕烫、动作快,乞儿在拾煤渣的娃儿们中间,很有名气。
他为人仗义,敢打、肯打,很有号召力。
可惜,他的一帮苦难兄弟,在沦陷中,多无辜惨死,尽皆失散。
……
卖花,何时流落到南京,记不得了。她只记得:一开始,就以卖花为业。
她,从卖栀子花、白兰花的老妇人手中,赊花;再到小饭馆里去,专门卖给那些想要讨好女人的男人们。
有的男人不是东西,身边的女人也不正经;就会说:过来,让我摸一下,就买你的花。
她就上前一步,让人把手伸到衣服里面去……摸的男人,就淫笑;旁边的女人,就跟着贱笑……生意,就做成了;一般,会多得一点钱。
……
诗人,沦陷前的生活,比其他人优越些。
他在一家小饭馆里,洗菜、打杂;晚上,可以睡在楼梯肚里。
当然,做错了事,老板会罚他、不给他饭吃。
但,他敢当着老板的面,把掰下的黄菜叶子,放进嘴里、嚼嚼就咽下去。
……
沦陷前,四子、小五子,也是有业的。
他们,在人家倒出来的垃圾里,捡能吃的吃。
沦陷后,就几乎没人倒垃圾了,也找不到可以吃的东西。
满大街,到处都是死尸。男的,大多是被反绑着;而女的,下身全都没有了裤子。
“要吃饭!别怕死!揣把刀!杀鬼子!”
“要吃饭!别怕死!揣把刀!杀鬼子!”
“要吃饭!别怕死!揣把刀!杀鬼子!”
……
桥洞外面,下着雪。
桥洞里面,义士们一仰头、喝干了碗中代酒的水,把破碗摔的山响。
一个个,磨拳擦掌。
队长乞儿道:“今儿,敢死队就成立了!今后,有饭大家一起吃!大家要抱团,齐心杀鬼子!”
……
一只小耗子,趴在河沿上,静静地看着义士们。
桥洞外面的雪,越下越大。
桥洞里面,很冷;义士们,破衣烂衫、衣着单薄。
可,没有人说冷。
卖花,比划着、教大家用枪。
……
卖花学会用枪,纯属偶然。
那日,一兵爷到小饭馆吃饭;卖花,照旧上前去兜生意。
兵爷说:“过来,让俺摸一下,就买你的花。”
卖花,就上前一步去;她看见了兵爷的手枪,就说:“爷,你教会我开枪!我不要你买花,还随你摸。”
兵爷一楞,问:“你要学会开枪?干啥?”
“对付鬼子呵!鬼子兵,都打到上海了;没准,哪天能用得上。”卖花道。
兵爷,肃然起敬,道:“妮子,俺敬重、俺不摸你,俺教会你用枪!没准,将来你就是打鬼子的花木兰、穆桂英!”
咋压子弹、咋装弹匣、咋开保险、咋瞄准、咋抠板机……兵爷,一样、一样,全都教会了卖花。
卖花,没读过书;但,天生聪慧,她不识字、识事。
……
卖花,把兵爷教给她的,全都教给了大家。
桥洞外面的雪,下得更大了。
义士们,冻得瑟瑟发抖;可,大家都说:不冷。
……
小耗子,还趴在河沿上,看着义士们。
不知为啥,它没有离去。
……
“小耗子,也痛恨鬼子,也想参加我们敢死队。”诗人,这么说。
大家,就乐,惨惨然地开心、惨惨然地笑。
诗人,站起来,即兴作诗道:
“中国耗子不偷油,
要偷专偷日本油;
打个地洞到东京,
炸死狗日的鬼子兵!”
“好诗!”
“好诗!”
……
义士们,齐声叫好!
桥洞里,又平添许多士气。
桥洞外面,起大风了。
风,很阴、很冷。
桥洞里面,乞儿宣布作战计划:
“现在,我们已经有四把刺刀。再弄一、两支手枪,我们就去攻打鬼子的司令部,刺杀鬼子司令官。”
“这次行动,卖花负责火力掩护。”乞儿,对卖花说:“你就埋伏在鬼子司令部的对面。”
“我们四个男子汉,负责攻打鬼子司令部。”
“小五子,你当尖兵!对付大门口站岗的鬼子。你装傻,靠近他……到时候,你一手抓住他枪管,一手掏出刺刀、使劲往他的肚子里桶!”
“小五子跟鬼子交手时,我们就拼命往里冲……冲到楼门口,四子就对付楼门口站岗的鬼子;按照上面的办法,干掉他!”
“我和诗人,继续冲……冲到楼上,诗人对付房门口站岗的鬼子;我就冲进去,一枪干掉鬼子司令官。”
“听到枪响,卖花立即火力掩护。大家就赶紧撤!不要管我。撤出来一个,是一个!”
“万一被鬼子抓住,要记住:决不背叛、决不出卖,决不当汉奸!”
……
“决不背叛、决不出卖、决不当汉奸!”
“决不背叛、决不出卖、决不当汉奸!”
……
义士们,再一次起誓。
“好!明儿起,就弄枪。弄到枪,我们就去攻打鬼子的司令部,杀掉鬼子司令官。”
……
桥洞外面的风,好象全都钻到桥洞里来了。
飕飕的,彻骨地寒。
……
义士们,裹着洋灰袋,睡在桥洞里。
乞儿暖四子,睡在最北边;脊梁背,对着灌进来的北风。
卖花、诗人,暖着小五子,挨着四子睡。
……
这一年的寒冬,南京的天,特别地阴、特别地冷。
这一年的冬天,南京死了30万人,都是被鬼子们弄死的。
桥洞外面的雪,停了。
北风,不肯停,更阴、更冷了。
……
夜里,小五子被冻醒了,说:“乞儿哥,我冷。”
乞儿说:“让卖花暖暖你。”
“卖花姐身上拔凉拔凉的。”
“让诗人暖暖你。”
“乞儿哥,我、我、我也不行了。”诗人,断断续续地说。
“那就到我这里来吧!”
四子,挪了挪身子,给小五子让出块地方。
乞儿,问:“四子,你能行吗?”
“乞儿哥,我能挺住。”
……
夜,更深了。
风,更冷。
乞儿,好象又听见了小五子的声音。
但,他动掸不得;想动,身子却不听他的使唤。
……
第二天,是新年的元旦。
当第一缕阳光,沿着河岸、踏着河面、钻进桥洞,把温暖撒在他们身上时;他们,已经停止了呼吸。
乞儿敢死队的人,全都冻死了。
乞儿,死了;卖花,死了;诗人,死了;四子,死了;小五子,也死了……他们,全都冻死了。
……
小耗子,又来看义士们。
可,它看到的是:他们,全都被冻死了;死时,他们紧紧地、抱成了团。
小耗子的泪水,渗了出来。
……
没有惊扰义士们。
小耗子,回到太阳底下,晒着太阳。
它,独自,在想:他们,走的时候,一定很冷、很冷。
创作于 2007-6-27 至 7-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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