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晓军小说•三卷：山村少女

顾晓军小说•三卷：山村少女
　
　
　　古榕树，一如巨型伞、撑在山坡上。
　　太阳光，裸奔而来；在古榕的树冠上，歇息着。
　　半个村落，没在树影里。
　　树荫下的村口，一条山道，蜿蜒着、逶迤着……伸向远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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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远方，还是山、相似的山。
　　山连着山，绵延、起伏……恰如海浪。
　　只不过，群山不会瞬间消失，也没有多大的变化。
　　或说：这山的变化，不是时间的过客、不易用肉眼分辨得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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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周围的山，有顶、无尖。
　　山尖，叫先人们削去了；垒上坝、蓄上水，叫天田。
　　山腰的阳坡上，也都是一层又一层的梯田。
　　也不知：先人们，用了多少时日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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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树、竹、花、草……无怨无悔，在山里生活着。
　　有的，从石缝里、生长出来。
　　大山，是极贫瘠的。
　　贫瘠的土地，供养着这些凄苦的生命。
　
　　嘀嘀咕咕……古榕树，独自在西斜了的夕阳里。
　　没有谁，会注意到它的絮叨。
　　几千年了。在村口，一站就是几千年。
　　看星辰、看日月、看山景、看世事……看人，也看风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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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歇在树冠上的花喜鹊，沐浴着西斜了的阳光，没原由地开心、乱叫。
　　母猪在树荫里，刨了个坑、趴下去睡觉。
　　鸡婆婆，领着它的孩子们、到处寻找可以充饥的食品。
　　各种野花，无声地暗自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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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少女家的狗狗，又到村口来转悠。
　　路的那一头，没有人来。古榕对少女家的狗狗，这么说。
　　站得高，能看得很远。
　　老了，老得已成精……知冷知热、识好识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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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狗狗，没有听见。
　　花喜鹊，只知道乱叫，从来不在意别人。
　　谁也没理会，古榕树的存在。
　　张望了一会、转悠了一会……狗狗，便又转回家去。
　
　　一条小路，曲曲弯弯伸向坡后、竹林旁的小木屋。
　　小木屋的后面，敞着个小院落。
　　院子里，散落着青石板的桌、青石的凳。
　　两肘，支在石桌上；少女，双手托腮、望天，想她的诗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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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放了暑假、就回来，回竹林向晚的黄昏里……”
　　“米酒在锡壶里、等着你；放了暑假就回来，晚风醉人的山坳里，惬意在竹榻上……”
　　“守候着你……回你熟悉的山村来，村头、古榕树的剪影里……”
　　“乡亲们聊聊、就聊到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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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写好的诗，在纸上；没写好的，还在天上……
　　望着天空，少女在云的缝隙里觅诗。
　　托腮的手指间，翘出支笔；笔尖上，缠绕着她的思绪。
　　老天怜她，又给了几句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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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放了暑假、回不回来？花喜鹊已问了一百遍。”
　　“狗狗去村口转了无数回……”
　　“若回来，就沿着、木屋后的小路……到你熟悉的、竹林里来……”
　　“七月的流火太热。石桌上，留给你的小诗、病了；寻草药，可去后山、那花溪……”
　
　　她的情哥哥，很久没有给她回信了。
　　山里的孩子，苦惯的。读书，都肯用功，就怕：考不出去。
　　能考出去的山里娃，都是人尖子、都会很出众。
　　她的情哥哥，如今、被城里MM们，包围着；城里的MM们，决心俘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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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也许，你原本就不属于月亮坝坝上的水田，不属于老牛背上、那短笛……”
　　“原本就不属于蒙蒙细雨里的木屋，不属于火塘边上的烟筒。”
　　“也许，你天生、就属于都市……”
　　“属于校园、属于那穿红裙子或花裙子的少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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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少女，是能想得开的。
　　千百年来，多少离合悲欢，在戏台子上缠绵、在人们心中悱恻。
　　女人，总是痴情的……不长记性，也永远学不会。
　　少女，是不成熟的女人，更如此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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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不回来、就不回来吧！”
　　“等你老了，一定要回来！带上、你的孩子……”
　　“回来前，捎个信；村头那古榕树上，我系一千条黄手帕……迎侯你！”
　　“米酒还热，石桌上的小诗、还在……我老了、丑了，不出来见你，别让孩子知道这些旧事。”
　
　　古榕树，也流泪了，悲切切。
　　几千年了，古榕孤独、寂廖；看人间，却更凄婉、酸楚－－
　　多少秀楼、闺阁中，少女怀春、以身相许。
　　而金榜提名后，又有多少秀才、公子，不移情去别恋、去追逐更大的功名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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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心上人被抢走了。又有啥办法呢？
　　城乡差别，是明显摆着的。
　　国家，有国家的意志；民族，有民族的打算……
　　留下的剪刀差，由世间痴男怨女用泪填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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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情哥哥，终于回信了。
　　信里，夹着忏悔、道歉……与移情别恋。
　　男人，都这样：用忏悔，哄软女人心；而后，去追求更新、更广阔的世界……
　　女人，大多心软、总会原谅的……少女，也属于这一种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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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别让你那忏悔，折磨无辜的信纸！”
　　“把背影、丢给说三道四！别再提竹林里的故事……那是：”
　　“初春的童话，不是年轻的错误，那，是美丽！”
　　“也不用担心你娘亲，不是还有我吗？谁让我做了你的－－邻家女孩？”
　
　　挺感人的……城里的MM，也读了少女的诗。
　　城里MM，忍不住、给她写来了信。
　　信里，夸她……城里MM，用夸奖补偿一颗受伤的心。
　　少女用诗，作了回应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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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把自己最美好的一段光阴、凝成文字，自然会、有些诗意。”
　　“既然，过去、已注定要、走进诗里；那，就把它当作，一次心灵的洗礼－－”
　　“给别人，多一点空间；委屈一下，自已……”
　　“彼此：都会、多一点美丽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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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城里MM，真的感动了，很感动。
　　夸、继续夸……除了夸，还能有啥办法呢？
　　爱情，是很自私的。
　　城里MM，舍不得让出爱情，便出让美丽、动听的词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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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盛载不起赞誉，我将心、与你的信，一起搁进花开花落的四季。”
　　“花开时，我想：不过是一出哭哭啼啼的旧戏。”
　　“你、牵着我，要走进去……”
　　“花落时，我想：幸运的，是我－－没有，跟着你入戏；退出来，做回了我自已……”
　
　　刚涉世，就走进了迷宫。
　　两位少女，从爱情的门入、寻找心爱；找到的，却是心烦意乱。
　　受伤的，已经受伤；也只能舔着伤口、总结经验。
　　存活下来的所有物种，都会这样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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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古榕树，又添了道年轮……”
　　“时间，没碾碎记忆，只碾细了……些道理：”
　　“恰似、我的这小诗，你也在读、他也在读……读到的、不是同一种美丽……”
　　“一出老戏，你也看、我也看……看懂得、不是同一个故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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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少女，不同于少女，各有各的旖旎……
　　美丽，亦不同于美丽；每一个人，属于不同的故事。
　　有的人，看似得到，却是失去；有的人，看似失去，却是得到……
　　善待别人，也善待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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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一个春天的童话，变成了梦；梦醒了，依然会有－－那影影绰绰的美丽……”
　　“一个爱的故事，变成闹剧；结果，只能是－－去收获敌意！”
　　“这，就是你想要知道的、一个乡村女孩……”
　　“能说得清的、全部的迷底。”
　
　　委曲自己、又委曲自己……山里人，总是委曲自己。
　　嘀嘀咕咕……古榕很抱不平。
　　可，差别、是明摆着的……这又有啥办法呢？谁有更好的办法？
　　几千年了，古榕自己，也还站在村口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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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尊重、理解、同情……却很无奈。
　　爱情，不能共享。城里MM，把心中歉意、铺满精美的信笺……
　　邮递歉意。精美的信笺，坐飞机、换火车、又搭了一程汽车……到达县城。
　　由乡邮员装进背篓，背着、进山……交给少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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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轻轻地一笑、挥一挥手，告别昨天与过去。
　　少女，还是少女的年纪；依旧喜欢，在云的缝隙里觅诗。
　　而她的心胸，却已经长大了。
　　在这么一次、情感的错误旅行中……少女的胸怀、与诗，一起长大－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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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“别跟我讲你的道理，你是春雨、我是秋露……”
　　“中间，隔着一个长长的夏季。”
　　“夏季多雨，夏季也是生长的旺季；请不要操心……城里女孩。”
　　“一如、年年奉献大米，我、只不过是其中一个－－让出心爱的、乡村少女……”
　
　　夜雨，淅淅沥沥、淅淅沥沥……落在木屋上。
　　黎明，依旧泥泞。
　　晨风走过、又在呼唤劳作。
　　蒲公英，决定：去唱流浪者之歌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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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古榕树下的山塘里，荷托展着昨夜的泪。
　　莲花，讲述着多子多富的古训。
　　藕，在淤泥深处，没有办法；生活，就是这样……
　　癞蛤蟆，炫耀着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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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野菊花，托举起一盅又一盅金黄的凉意。
　　热浪，依恋地退去……留下，热情孵育过的儿女。
　　少女与农人们，又要开始忙碌。
　　收获的，又岂只是大米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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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竹碳，在火塘里轻响。
　　明火，已没有了；暗火，暖着锡壶、暖着米酒、暖着大山里的生活……
　　自然，也暖着少女、和那诗一样的心。
　　山里，笋已萌动，不顾冰雪警告，要开始生命的旅程。
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 于 2005-4-8 至 2008-5-14 由原创叙事诗改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