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晓军小说•二卷：童男子

顾晓军小说•二卷：童男子
　
　
　　老狗熊的老婆，竟然卖淫。
　　这乡下老太，太不象话了！五块钱，就让人点一炮。
　　打扫院子的小老头，正在“吭哧吭哧”地用劲；叫巡逻的校警发现了，逮了个正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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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广播，咬牙切齿猛跺脚，气得开场白都忘了，她逢人便说：
　　“这不是亵渎老狗熊的在天之灵吗？”
　　“人家老狗熊，那是咋样的一个圣洁男人？”
　　“这个死不要脸的乡下老太，丢尽了女同胞的脸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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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广播，从年轻时，就喜欢广播。
　　开场白，总是这句话：“告诉你个秘密，你烂在心里、千万别跟人说……”
　
　　老狗熊，高大魁梧，长着一身棕黑色的皮肤；那脸，是张典型的狗熊脸。
　　尤其是在澡堂里，你要是一个不留神；他猛地从泡澡的、热气腾腾的浴池里、精赤条条地站起来，真的能吓死人。
　　所以，年轻时，大家就都叫他：老狗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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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老狗熊读大学时，成绩特别好；但，他就是说话随便。
　　临近毕业时，一次政治学习中；突然，学生甲站起来高呼：“打倒右派分子老狗熊！”
　　学生乙也跟着喊。
　　于是，大家就一起喊，喊成了一条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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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喊了一会，有人问：“咋回事？”
　　“他刚才说了右派言论。”学生甲告诉大家，老狗熊是如何如何说的。
　　老狗熊连忙辩解道：“没有、我没这么说，这不是我说的；我的原话，不是这样的……”
　　学生乙，站出来作证道：“我也听见了，这话就你是说的。”
　　一人为私，二人为公。老狗熊，就被划为了右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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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原本内定留校当教师的，政治上不可靠了。
　　老狗熊，就被分到了校办工厂。
　
　　老狗熊，是从农村出来、考上大学的；毕业后、当工人，他也没有觉着有啥不好的。
　　就一样：原本长得就不好，对象就难找；如今，就更难了。
　　好在，他也想得开，觉着：只要是保住童男子的本色，以后会物稀为贵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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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日历，一张一张地撕。
　　撕撕，就到了七十年代；校办厂里，分来了一批小青工。
　　老狗熊，长得不好，脾气却好。别人拿他开心，他从不生气、更不会翻脸。
　　小青工们，都爱跟他在一起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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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一日，有个小青工就拿他开心，问：“老狗熊，你跑不跑马？”
　　“你说的是不是画地图？”老狗熊道：“画呵！我是个童男子，咋能不画地图呢？”
　　有人又问：“老狗熊，你非要找处女么、处女有啥好的？”
　　“好！处女纯洁呵！”老狗熊，就这么说。
　　于是，男青工们便开怀大笑。
　　谁也没留意，边上有个女青工，也跟着一起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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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跟着笑的女青工，就是小广播。
　　女青工们，嫌她不要脸，没人理她；她就跟在男青工后面，围着老狗熊转。
　
　　小广播，咋就不要脸了呢？
　　那时，中学毕业、分配工作，成份好的先分。
　　家里是小业主，小广播怕被拉下；万一政策一变，分不上咋办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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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么，她就让工宣队长、在课桌上面干了几次。
　　如此秘密的事，别人咋会知道的呢？
　　说出来，只怕你不信：这，是她自己说的、亲口告诉别人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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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广播，肚里存不住东西，啥都朝外说。
　　当然，她也知道保密；所以，说之前，总会有个开场白：“告诉你个秘密，你烂在心里、千万别跟人说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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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渐渐，小师傅们就都不小了，就开始谈对象。
　　大学里的校办工厂，好单位呵！肥水不流外人田，大家就都在厂里互相找。
　　可，找来找去，没人肯找小广播。
　　小广播，就主动出击；可，几次都铩羽而归。
　
　　没人要，拉倒！
　　没事，她就跟老狗熊玩，劝劝他：“这么大岁数了，要求别太高，随便找一个吧！是个女的，就行了。”
　　老狗熊道：“这咋可以？我是个真正的童男子，当然应该配一个处女才合适呵！”
　　小广播道：“图书馆的管风琴，不就是处女？咋不去找她？”
　　老狗熊道：“人家吃洋面包长大的，要求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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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其实，老狗熊与管风琴，谈过对象。
　　这事，小广播还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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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管风琴，是大资本家的女儿；从小就被送到国外去，在英伦三岛长大，受的是贵族教育。
　　她喜欢问别人：你知道教堂、知道管风琴吗？知道剑桥、知道康河吗？
　　没人知道，那时教堂很少；管风琴，就更没人见过了。
　　所以，大家就都管她叫：管风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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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管风琴，成份不好，对象不太好找。
　　渐渐，就成了老处女；有人，撮合她嫁给老狗熊。
　　她道：“这咋可以？我比他大好多呢！”
　　这好事之人，就去问老狗熊，老狗熊道：“可以。只要是真处女，大小不要紧的。”
　　好事人，便替他俩相约：晚上，俱乐部舞厅见。
　
　　晚上，老狗熊早早地来到舞厅；第一支曲子，他就邀请管风琴跳。
　　别个跳舞，男士一手微扶女士香背、一手轻托女士纤指；而老狗熊，则两只大熊掌，皆牢牢地抓住了管风琴的两个肩膀头子，且不肯放。
　　一支曲子下来，管风琴痛得说甚也不肯再跟老狗熊跳了。
　　管风琴，回到宿舍，脱下衣服、拿镜子一照：妈呀！两个肩膀头子上，两个鲜红的五指血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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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这事，管风琴坚守了十多年。
　　后来，小广播嫁不出去，与管风琴玩到了一起。
　　没事闲聊时，就跟小广播说了；不曾想，当天，就叫小广播播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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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月份牌，一个一个地换。
　　换换，日子就变了；考大学的考大学、调动的调动，能走的都走了。
　　老狗熊的事，也有了说法。
　　按理，落实政策，老狗熊可以去教书。
　　可，他哪也不去，觉着：厂里，挺有人情味。与大家在一起，挺开心。
　　有人说：他，是离不开小广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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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没有了政治包袱，老狗熊浑身轻松，他到处找对象。
　　每个区妇联的婚介所，都有他的复印资料。
　　婚介所效果不佳，他又瞄准了大小报纸、杂志及电台的广告和电视台字幕广告。
　　老狗熊的优越处：童男子、大学生、工资高；可，女方一见面，不是吓得当即逃走、就是下次再也不敢来见面。
　
　　老狗熊找对象的事，在厂里是每日必读的新闻。
　　他自个愿意说，别人也关心他。
　　总找不到合适的，有人劝老狗熊：“别做梦了！其实，小广播真挺好的。”
　　老狗熊道：“我知道她人好。可我是童男子，得配个处女呵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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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也许是受了小广播之托，管风琴也出面了：“别死心眼了！你看陈文学，按标准找的；现在天天吵架、打架，闹着要离婚。”
　　“哈哈，你就别说我了。你不是也划好了框框，死等、硬套么？”老狗熊，话中有话。
　　“死鬼！我是独身主义。”管风琴，掉脸就走。
　　老狗熊，冲着她的背影道：“等着瞧吧，我一定能找个处女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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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小广播等等，没指望；经人介绍，嫁给了个边防军官。
　　边防军官，好几年才回来探一次家；一次没能播上种，就得再等上好几年。
　　小广播没事，就在厂子里忙工作。
　　人才走光了，矮子里面拔将军、就挑到了小广播，她就当了厂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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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老狗熊，依旧忙着到处找对象。
　　找不到，只得一个人过。
　
　　挂历，一张一张地翻。
　　翻翻，人就老了。岁数不饶人，老狗熊巨大的身躯，叫病毒击倒了。
　　到医院一查，他得的是喉癌；发现，已是晚期了。
　　住进医院，老狗熊的精神就崩溃了。
　　这么个大汉子，说躺下就躺下，且不能动、不能说话。
　　小广播，在医院等生意的护工中，挑了个干净点的乡下老太，让她24小时地守护、照料老狗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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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化疗也做了，没用；医生建议：回去养着吧。
　　回去？谁来照料呢？这不是一天、两天……小广播，想到了乡下老太。
　　乡下老太，被儿媳赶出门；没地方去，到城里做了护工。
　　小广播想：让乡下老太与老狗熊结婚，照料他；将来，老狗熊所有的一切，都归她。
　　乡下老太，欣然答应；小广播，就来做老狗熊的工作。
　　老狗熊，听明白后，点了点头；点着头，两行泪水，就挂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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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出院后，回到了老狗熊的家。
　　有了家的感觉，乡下老太活跃多了；她喜欢边干活、边唸叨：“来来来，擦擦脸、擦擦手、擦擦背、擦擦老屁屁、擦擦老雀雀……”
　　老狗熊，这才明白：家，原来是这个样子；老婆，是这个样子的……
　　他懊悔：早知道这样，真该把小广播娶回来。
　　老狗熊，不能说话了；这些，也只能是放在心里，没有人知道。
　
　　老狗熊死了。
　　死后，他的丧事，是由小广播一手操办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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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开追悼会的那天，老狗熊遗体的四周，站着守灵的四个，皆是刚进厂的小青工、清一色的童男子。
　　悼词，则是由老处女管风琴念的。
　　乡下老太，象个木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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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入葬时，第一捧土，由小广播亲手撒下去……
　　老狗熊的墓碑上写着：这里，躺着一个用一生追求纯洁的童男子。
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创作于 2007-10-6 至 10-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