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12日星期六

顾晓军小说•二卷:英雄泪

顾晓军小说•二卷:英雄泪
 
 
  拳爷睡着了。
  脸上还挂着一粒硕大、晶莹的泪。
  ……
  拳爷,只有一只眼睛;他的脸上,也只有一粒泪。
  他的另一只眼睛,是少年练武时,叫小伙伴戳到后、瞎掉了。
  ……
  拳爷,睡在妇救会的大院里、睡在老槐树下。
  周围的妇女们,在“呼啦啦”地纳着鞋底、说着女人们的家常话。
  ……
  拳爷,还有个名字,叫独爷。
  倒不是因为他是独眼,而是因为他是拳家的独根。
 
  义和团,又叫义和拳。
  庚子年,八国联军来犯;团指派人飞马传令,叫滹沱河畔的一万多拳友北上、进京增援。
  谁不知道洋枪厉害、一枪两窟窿?
  可燕赵壮士,就这德性:明知是人肉填坑,那也得去。
  ……
  拳爷的亲爷爷,老拳爷爷率全家十八口男丁、领滹沱河畔万余拳友,一路喊杀过去。
  虽牺牲无数,可老拳爷爷这一路,却越战越勇,有沿途民众不断加入;最多时,竟不下三万。
  ……
  老拳爷爷率众攻入京城,战至前门楼子处,受阻。
  滹沱河部众,牺牲无数;有人提议:“一把火,烧了这前门楼子。”
  老拳爷爷道:“那洋鬼子烧得,俺们可烧不得!这是俺们自家的、老祖宗留下的。”
  ……
  决战前夜,老拳爷爷高呼:“小独子!”
  小独子,便是拳爷当年的小名。
  拳爷当年十六,小后生一个;连蹦带跳,来到老拳爷爷跟前。
  “快马,把信送给你奶奶。”老拳爷爷在小褂子上扯下块白布,咬破手指、画了个椭圆不象椭圆、桃子不象桃子的东西。
  “这甚?”
  “别问,你奶奶知道。快!”
 
  小独子,两马轮骑;马歇,人不歇。
  飞马回到滹沱河畔。
  ……
  “奶奶,爷爷让俺飞马给您送这……甚呵?血不象血、水不象水,甚?”
  “英雄泪!”拳奶奶道:“来人,给俺把小独子绑了!”
  “奶奶!俺做错了甚呵?”
  “甚也没错。”
  “没错?为甚要绑俺?”
  拳奶奶不理小独子,道:“红丫,小独子交给你看管。带柴房去,大铐、大镣伺侯着;跑了,拿你试问!一月后,有无有俺的手令,皆放人。”
  ……
  一月后,小独子被放了出来。
  他问红丫:“俺爷爷呢?”
  “大约你回来的路上,他们就全都战死了。”
  “俺奶奶呢?”
  “也都战死了。你关进这柴房后,她就领着妇女队上去了。”
  “俺们拳家还有谁?”
  “都没了。”
  “为甚呵?妇女们全都上去了,为甚不让俺上呵?”
  “奶奶说了,留你下来做种。”红丫道:“奶奶还说,叫俺嫁给你,传宗接代;叫俺好生伺侯你,好好练武;叫俺辅佐你,重新拉杆子。说别叫义和拳,改叫红枪会。红,就是中国红、咱中国人的血!”
 
  小独子,埋头练武。
  十年功夫,武艺练得十分了得,还养了个儿子。
  ……
  小独子的院里、场上,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石锁、石担子、石鼓墩。
  那石锁,玩得真叫:溜!
  手一松,石锁便飞得老高……眼见着要落下来,头一低;后脖根子,接住。一颠,石锁翻到肩膀头上;再一扛,側立在手臂上。一送,又飞得老高;摆个大鹏展翅,用一只脚的脚底板接住……一送,又飞得老高……
  那玩的,就跟女娃子们踢毽子似的。
  ……
  小独子武艺好,人们便尊称他为独爷;后,又改口叫他拳爷,沿用他爷爷的名号。
  就一样不称心,红丫在生第二胎时,死了。
  ……
  红丫走时,对拳爷说:“记住奶奶的话,做好中国人!”
  他点头道:“你放心去,俺知道咋做中国人!”
  ……
  红丫走后,拳爷苦练武艺。
  他上北少林,与当家武僧主持比,平手;下南少林,也比,略胜一筹。
  武林中人,谁不知南拳北脚?因此,拳爷名声大振,拜师的人源源不断;红枪会,也大大发展。
  ……
  最盛时,红枪会有十万之众,且皆是庄户人家子弟。
  那年月,多数中国人,都没啥吃的。一天两顿,有几个玉米窝窝头,加一块咸菜疙瘩就着,就算是好饭食、好日子。
  庄户人家子弟,皮实。就这样,个个都是:早起练几个钟点,而后下地;傍晚,地里回来,还要再练上一阵,算是活动活动筋骨。
 
  红枪会,正练得如火如荼。
  社会上,一批自称进步文化人士的人,开始“反思”了。
  竟有人说:义和团,一群无知的老百姓,喊着“刀枪不入”、赤着膊,往八国联军的枪口上冲,这就叫:愚昧。
  还有的说,老百姓懂啥爱国?就是逞能!如今又搞红枪会,外国人来了,再去肉搏?
  一时间,啥“愚昧”、“无知”,甚嚣尘上。
  ……
  消息传到拳爷耳里,拳爷火呵!他道:
  国家,虚弱到那种地步。
  那洋鬼子,早想把俺们大中华大卸八块、瓜分了。
  俺老百姓不拼死、不拿肉身去挡子弹,不叫洋鬼子们知道:大中华有成千上万的老百姓,皆敢死之人;光靠银子,能谈得下来?
  火药,是俺们中国人发明的。谁不知道:那洋枪,一枪两窟窿、“嘎嘣”要死人?
  为了国家,俺老百姓,是泼出命去、拿肉身子,筑人肉长城呵!
  你爹才愚昧、你娘才无知!造出你们这些汉奸种!
  反你娘的思!为甚到中国地界上来,杀人、奸淫、抢财宝的洋鬼子,不回去反思?
  俺们坐在自己家里,被抢、被淫、被杀,凭啥要右一个反思、右一个反思?
  大中国,就是叫你们这些混帐文化人,思来思去思坏了!
  有种的,去拼命!
  ……
  拳爷的声音小呵!
  那些伪文化人,在上海、北京、天津、广洲、济南、青岛……你能一处处跑去讲理呵?
  ……
  气不过,拳爷扯下十万块白布,咬破手指,一滴、一滴……画了十万滴“英雄泪”,发给会友、散了红枪会。
  从此,他大病不起。
 
  病后,人们再看到拳爷时,他已变得无比苍老。
  拳爷,瘦得只剩下了一把骨头,且弓着背、哈着腰;头发、胡子也全都白了,他便就此蓄起了长胡子。
  ……
  没多久,日寇就开始侵我东三省。
  有当年红枪会友,欲去东北、参加抗联,来找拳爷说道。
  拳爷道:“俺老百姓,不懂那新词,只认这死理:只要是在俺大中华自己的土地上,打来犯的洋鬼子;不管是东洋鬼子、还是西洋鬼子,就不错、永远也不会错!”
  “去!打鬼子!打他个狗日的小杂种!”
  ……
  三八年,拳爷亲手把儿子大拳与媳妇,一起送到打平型关下来的部队上、投了八路。
  大拳与媳妇,就跟着这支部队,一路拼杀、打到山东。
  后来,两口子双双壮烈在山东大地上。
  ……
  消息传来,拳爷一抹老泪,又把孙子大憨送到了区中队。
  大憨,名憨、人不憨;出生入死、功勋卓著。
  可惜,后来在反扫荡中壮烈了。
 
  拳爷得知,自捆一卷铺盖、要到区中队去报到,接孙子的班。
  大憨媳妇与拳爷大闹。
  拳爷道:“俺拳家,没人了。重孙子小机灵还小,俺不去谁去?”
  “俺不是你拳家的人?要你老爷子出马!”孙媳妇道。
  拳爷道:“你是嫁过来的,咋能……”
  大憨媳妇打断拳爷的话,道:“俺是嫁过来的,可俺生是拳家的人、死拳家的鬼!”
  当晚,大憨媳妇便背起大憨留下的枪,投了八路。
  ……
  区中队,全是大老爷们;大憨媳妇跟着,多有不便。
  上面,便调她去县里学习。
  学习结束,分回村子里,当了妇救会主任。
  ……
  憨主任领着妇女们做军鞋。
  儿童团,站岗、放哨。
  民兵们,夜里常去端炮楼……
  拳爷寂寞,便找孙媳妇通融、分点工作予他做做。
  憨主任道:“要不,你帮着做军鞋?”
  拳爷,便每日去妇救会做军鞋。
 
  “太爷爷、太爷爷!娘说了,明年就让俺当儿童团。”拳爷的重孙子小机灵跑来,摇着他的臂膀说。
  “当儿童团做甚呢?”拳爷逗着他的重孙子。
  “站岗、放哨,查路条、捉汉奸、杀鬼子……”
  “捉汉奸、杀鬼子,好!”拳爷道。
  “呕、呕,捉汉奸咯,杀鬼子咯!”小机灵蹦着、跳着,跑开去。
  ……
  有见过拳爷当年阵势的人,见他在妇救会里做军鞋,替他报屈:
  唉,当年十万红枪会,若是留到现在、集体投八路,拳爷不弄个师长、旅长干干?
  师长、旅长,倒没想过;不过,拳爷想过:
  十万红枪会,集体投八路,哪该是个甚样的场面呵?
  不说别的,单滹沱河畔打鬼子,就不是现在的打法;一下子多出十万八路来,那还不要了小鬼子的命?
  十万,要牵扯鬼子多少兵力?中国的抗战,又会是个啥样子?
  ……
  大憨媳妇当了干部,慢慢就识字、读毛主席的书。
  毛主席的书上,有毛主席的画像,拳爷问:“这是谁呵?好面相!”
  孙媳妇道:“这就是毛主席呵!”
  拳爷想:不着长衫、短打……毛主席,真是俺老百姓的领袖!
  啥时,能见见毛主席呢?拳爷想,一定要跟他说:
  汉奸言论,杀人呢!以后俺中国,凡有制造汉奸言论、瓦解俺老百姓心力的,一定要抓起来,杀!杀勿赦!
  俺们中国,一定要立这么个规矩!一代一代地传下去……
 
  “太爷爷、太爷爷!”小机灵又跑了来。
  见拳爷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一粒硕大、晶莹的泪,便叫道:“娘,太爷爷睡着了,他还在笑着哭呢!”
  ……
  憨主任跑了过来,本想替拳爷擦去脸上的泪;突然,她想到了甚,手停了下来。
  她,搭了搭拳爷的脉、又试了试拳爷的鼻息,拉着小机灵、后退一步、跪了下来;孙媳妇没有哭出声,只有泪水、“哗哗”的泪水。
  妇女们,先是一惊;而后,一个接着一个地、挨着大憨媳妇跪了下来,跪了满满一院子。
  村里路过的人,见状、也都跪了下来……
  ……
  拳爷,却睡着了,睡在一九四四年的冬天,睡在那个冬天最后一日的午后。
  他的身边,放着一双刚做好的军鞋;这,是他做得第一百双军鞋。
  ……
  太阳光,照着拳爷的脸、照着他脸上的那粒英雄泪。
 
              创作于 2007-10-19 至 10-20 病后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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