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9日星期三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:那个狐狸精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:那个狐狸精
 
 
  没有一丝风。
  风,也放暑假去了,没有留校。
  校园里,静静的。静静的开阔中,暮色逗留在天边;等待着,那枚圆月亮,慢慢地爬升……一只鸥鸟飞过,使天空显得更加辽阔。
  静静的,还有那座落在后山林荫间的西苑。
  西苑,是一群民国建筑,是一栋栋小洋楼;校园里,高知们的住宅区。
  四周,未名的野花,散发着未名的幽香,融进林间的空气,为桑拿天里的闷热,勾兑出些许清新。
  她,已无法感知;心绪,被那个狐狸精搅乱了。
  远远地,在看得见他家灯光的那条小路的尽头的拐角处;她,两眼眺望着,那熟悉的楼影、那熟悉的灯光……
  两年了。她能够进入那个空间,已经整整两年了。
  她,已熟悉,甚至习惯,那里面的空气、和他的气味。
  她,和他,心有灵犀,可以追溯到三年前。
 
  那是一次考试。
  快结束时,有一道题,虽已经做好;但,心里总觉着没有底。她,想偷偷地,看一眼兜里的纸条。
  这时,他走了过来。那目光,扫过卷面上的答案;而后,竟悄悄地溜进她那低矮的衣领,栖落在她雪白的乳房上。
  她,以她那女性的敏感,感觉到了;可,又能怎么样呢?
  突然,她从兜里,把那纸条掏了出来……
  他,脸一红,装作什么也没看见,走开去。
  那,是他俩的第一次交锋。
  如今回想起来,她那漂亮的脸蛋上,还会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 
  可,一想到那个狐狸精,她又浑身不自在了。
  五多年了,真是受够了!一同进的这所大学,同住一间寝室;又凑巧一同考研,跟的还是同一位导师……关键,这导师――是自己经过深思熟虑、反复考察,最后决心要拿下的――他。
  那个狐狸精,看起来没什么心眼。可,谁知道呢?反正,她什么都会比自己强;而且,很多想法,竟会跟自己一样。
  她觉着:那个狐狸精,是在装疯卖傻。
  装吧!你装,咱也装。她想,让别人误会去吧!关键,是看结果。
  闷热!空气闷热得好似那棉絮,跟着、裹着……她,想逃,也逃不开;想躲,也躲不掉。
  那个狐狸精,不也象这闷热的空气?五年了,怎么就摆脱不了呢?她觉着闷得慌、憋得慌。
  这回,一定要赢!
  她决心:要将导师这人、连同系里那个助教的空缺,一起拿下!叫那个狐狸精,输得个彻底、干净!
 
  楼影,掩在树影里。月辉,栖在树梢上。
  天空朗朗的,象刚被清水冲洗过,干净的没有一丝云彩。
  高空,也许清凉些。
  从那遥远的边城,考进这著名的高等学府时,她就在心里告诫自己:一定要往高处走!哪怕,是不择手段。
  家乡太落后了。原本是古驿道上的一个村落,几百年才发展成一座小边城。而今,古驿道废弃了,边城也在一天天衰落。
  她,是绝对不愿再回去的。
  可不回去,就得在外边站住脚;要真的站住脚,谈何容易?
  现在,找不到工作的大学生,多得是;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的硕士生,也不算少。
  当然,也可以自己创业。但,说说容易,做起来难呵!项目、资金,都是问题;就算搞起来了,管理跟不上,还不是等于零。
  她希望自己:一毕业,就能有一份稳定、胜任,收入又比较高的工作;而且,最好是在自己熟悉的校园里。
  这样的话,就必须有靠山。
  但,非亲非故,你靠谁?谁,又会白白地让你靠呢?
  她,心里跟明镜似的:最好的办法,是嫁人。而且,她也早该嫁人了。在家乡,象她这个岁数,身边早就有儿有女了。
  但,倘若平平淡淡地过一生,她也不愿意。毕竟,读了那么多年书。
  可,要嫁个志向远大、两手空空的楞头青。同样,她也不愿意。
  什么纯真的爱情、共同创业……等等之类的话,她没兴趣。故事,听得是太多了……她觉着:夫妻本是同林鸟。
  她,早想好了,要把自己嫁接到一株硕果累累的高枝上。
  所以,三年前,那次考场交锋后;她,就把目标锁定在了他的身上。
  他虽然其貌不扬,且有点显老。但仔细品品,还是蛮有味道的。
  毕竟,也是读了几十年书的人,多少有几分儒雅。
  论条件,他还是未婚,又是正高;此外,人家不吸烟、不喝酒、不赌钱。
  对了,他还特别老实、胆小。
  据他密友透露,有人见他苦苦打熬;便出了个馊主意,叫他上洗头房去,放松放松。
  他回人家道:不能去的。若是被派出所抓到,一个电话通知学校;那就全功尽弃,会被开除的。你想,我都五十出头的人了,离开学校,我能干啥?将来养老又怎么办?
  她蛮喜欢这种老实、胆小,而大是大非却又很拎得清的男人;觉着这样的男人,既好把握,又比较放心。
  还有,他是个洁癖。这,也很对她的胃口;她最讨厌:那种皮鞋不擦、邋里邋遢的男人。
 
  未名野花的幽香,在弥散。
  树梢上有了些许晃动,把栖在上面的月辉,轻轻地弹出;象无数个顽童,每人手擎一面小镜子,在逗你玩。
  有了一丝丝风,她感觉到了。她也曾逗过他,那是在跟他读硕士生之后。
  那晚,她按约定的时间,请他指导。
  当他看她的计划书时,她站起来给他的茶杯里续水;续完水,她就把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……
  她能感受到,他身体的微微颤动;但,就是不把手移开去。
  他,也竭力装作全然不知。
 
  她想好的事,就敢干;她,不怕风言风语。她那血液里,有那种边民特有的悍风。
  她想:人家28,可以嫁给82;咱25,为什么就不可以找个52呢?
  她觉着:一切,在于是否想得开。那话怎么说的?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还有:花当折时只需折,莫待无花空折枝……反正,这一类的旧话、旧诗;她也听得、看得,多了。
  她觉着:解放前,好花、嫩草,都叫国民党给掐了、啃了;解放后,又叫进城干部们给收了。上个世纪七十年代,便宜了那些个生产队长;九十年代,又开放给了个体户。现在,也该轮到知识、学术,“腐败”一下了。
  她,早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话,堵别个的嘴。
  况且,她也不怕别人议论。
  她觉着:别人怎么想,跟自己有什么关系呢?爱咋想,咋想!总顾忌别人咋想,那就别活了。关键在自己、在他;当然,也还在那个狐狸精。
  想到那个狐狸精,她又浑身不自在了。
  那一丝微风,也不知藏到了哪里躲懒去;空气,变得闷热难耐。
  她觉着,好象被人捂在焖烧锅里;浑身上下,湿湿的、涩涩的,奇痒。
  当然,她心里也明白:这痒痛,不仅在于身,更在于心。
  是谁,触动了她的痛?这还用说,那个狐狸精!
  上个月,她突然发现:那个狐狸精,竟好象对他也很感兴趣;且,那势头,还挺猛……这是她不能容忍的、决不能容忍!
  那个狐狸精,打乱了她的周密部署;她,必须把整个计划提前。
  当然,改变计划,有诸多的不利。但,自己毕竟已经下了三年的功夫;火候,也该差不多了。
  哼!想算计咱,你还早着呢。她笑出了声。她,仿佛己看见那个狐狸精因失败而沮丧的样子。
 
  林间无风。潮湿而闷热的空气,懒得流动;淡淡的、未名野花的幽香,仿佛凝固了。
  仿佛凝固的,还有那时间。
  她借着月光,看了看表。怎么?才八点,刚刚过了一个小时。她好象已经等待了一个世纪。
  今晚,是他预定指导那个狐狸精的时间;这早有安排,她是知道的。
  那个狐狸精的捣乱,使她决定将计划提前到今晚。她,将在他辅导完那个狐狸精之后,与他好好的、彻底的、推心置腹的谈一谈;并,适时地推进她的魅力行动……
  其次,那个狐狸精进入了他的空间,这也使她心绪不宁。等在寝室里,也是等;不如早一点来这里,梳理一下自己的思绪。
  真是的,不是冤家不聚头。提起那个狐狸精,真叫她哭笑不得。
  那狐狸精长得象谁?象自己。她,竟然象自己。讨厌!
  刚上大学那会,还有人以为她俩是双胞姐妹。
  其实,并不很象。
  她觉得:首先,眼睛就不象。自己长得是一对杏眼,而那个狐狸精长得却是一双丹凤眼。二者的区别,虽不大;但细细看,就会发现:那丹凤眼的眼角,是向上翘的;一颦一笑间,酷似狐狸。其次,那个狐狸精长得太媚;那种媚,是从骨子里面透出来的……所以,不少人在背后都叫她狐狸精。
  那个狐狸精,是本地、大城市人。
  据说,还是一位建国初期的将军的后代。她想:说不定,那个狐狸精的外婆,也是个狐狸精;当初,就是迷住了老将军。后来,才有了狐狸精的妈妈,再后来才有了这狐狸精。
  你说你,一个大城市的人、一个名门之后,跟咱争个啥?
  她觉着:那个狐狸精,无处不在与自己争斗。争漂亮、争聪明、争能力……甚至:争宠、争媚。
  可恼的是,那个狐狸精经常能占上风。她实在不服气呵!凭什么吗?
  有时,她也想:幸许,是那个狐狸精见多识广,才总是赢;这样的话,也许就有个文化积淀与底蕴的问题,就不是一时半会能追上的……
  大城市人,有什么了不起?转眼,她又想了回来。
  她就是不服气。她觉着:凡大城市、大单位、大国企……的人,都有一种自以为了不起、大大列列的通病;这种源于意识的性格弱点,想改也难。
  只要精心布局,算计得好。她想,照样能赢!
  未名的野花,自有未名的幽香。想到胜局,她的心情奇好。这时,才注意到身边林间那三三两两的虫鸣。
 
  暑热,且战且退;林间的空气,清凉了些许。
  那未名的野花,弥散出的幽香,也多了些韵味;终于透过气来的各种昆虫,开始了晚间大合唱……夜鸟,也不甘寂寞,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啼鸣,以显示它们的存在。
  存在,决定意识。从遥远的边城来到大城市,她没有心理上的本钱,只有少说话、多观察。久而久之,她习惯了在心里盘算;也把那边城带来的悍风,与敢作敢当的豪气,变得更加内敛了。
  她攻于心计。凡事能里里外外、上上下下,想个深、想个透。
  这,也是五年来,远离边城、远离家人,所炼就的。也算是独立生活的能力吧?
  独立生活,并不等于去单打独斗。她想:在他的身边,有他的支持、他的名望;自己,一定能干成一番事业。
  倘若自己真的没出息,还有他的成果呢。谁又能分的清?谁又能看得透?成果是出自谁之手?真不成气候,就好好伺候他。
  他生活的好,再活上二十年,是绝对没有问题的。而再过二十年,咱就是奔五的人了。
  看看现在那些40、50人员,能有啥好工作等着?不少的人,都在没日没夜地打麻将,混日子。还有的,整天泡廉价舞厅,让那些不正经的臭男人搂搂、抱抱、摸摸;而后,混上碗面条吃,还觉得自己占了老的大便宜。
  这,也能算是生活?这种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日子,是一天也没法过。
  她早就想好了。好好地伺候他,只要他活着,那就是钱!这比跟个楞头青,去创业、去奋斗,轻松得多。
  现在每次去他那里,她总会帮他做些事,帮他打扫打扫卫生啥的。
  她料定:那个狐狸精想不到这些。即便想到,也做不到。
  她想:读书,读不过你;玩社会经验,还玩不过你吗?再说,那读书也并不比她差多少,差那么一点点。若是别人,根本不往心里去;咱,是认真。对,认真--要赢,就赢她个心服口服!
  不堪忍耐!那个狐狸精,有时好象真缺心眼。有的地方,自己明明己经超过了她;她,竟似没有感觉。
  也许,又是在傻;也许,是一种藐视。如若,是后一种,是很伤自尊心的。
  当然,她也有很多地方看不起那个狐狸精。比如:那么大的人了,还整天把爱情挂在嘴上,岂不知爱情只是些虚幻的东西。真是不成熟!
  还有,什么人是情感动物?呸!动物也有情感?动物只会发情。咱是理性的,象他;啥,都考虑、安排的井井有条。
  她发现:自己与他的共同点很多。如果将自己与那个狐狸精放一起、放在他的面前,让他挑选的话;他,定会淘汰那个狐狸精。
 
  风,起于未名的野花间;清凉,将暑热击溃。
  皓月,如银盘,收集着蓝蓝朗空的爽意;不经意间,调制成粒粒清露,轻轻地撒向人世间。
  未名的野花,其实皆有名。
  她想,只是没有被人注意,没有人去查看书本;人们记不住、叫不出它的名字罢了。待到这些野花登堂入室之时,恭维的人,就多了。那时,名字自然会嵌进人们的脑海;人们,也就不会再叫它未名的野花。它的幽香,也会因此而一举成名;幸许,还会成为名贵的香型。
  人,就是这么是利!所以,咱必须努力、必须追求成功!只要成功了,一倩遮百丑。谁,还会来问你,是怎么成功的呀?用什么手段获取成功的呵?况且,问也是白搭!
  她,等着他给那个狐狸精的辅导结束。她,要跟他好好地谈一谈,把道理讲清楚。
  她知道:他胆子小,会考虑影响等等……但,她相信自己的话,是有说服力的;他也是人,也食人间烟火。
  不行,就实施魅力行动。
  她想好了,如何如何发嗲,如何如何勾引他,如何如何地向纵深发展……甚至,她把细节,也全都勾画好了。
  她想:如果发展顺利,那就顺其自然;如果不很顺利,就干脆加速度,把生米做成熟饭。
  再不行的话,就“叫”;吓唬吓唬他,迫使他就范。倘若,这一招也不灵;那,就只有撕破脸了……
  当然,一般不太可能到这个地步。上一次,就差一点得手……她,想到自己的那次――也是她第一次、拥抱一个男人的情景,不觉脸红了起来。
  夜鸟,欢欢地叫;她的心,“砰砰”的跳。
  快了!她看了看腕上的表,指针正在逼近九点。她知道,那个狐狸精马上就要出来了;他,是极为准时的。
  按她的计划,那个狐狸精走后,不要立即就进去,得稍稍地等上几分钟,让他的思绪、情绪,沉淀一下;而后,去敲门,给他一个惊喜。
  蓦然,她发现九点正了。怎么回事?那个狐狸精,怎么还不出来?
  九点零一分、零二分……零五分……她,觉着浑身燥热;汗,在体内顺着汗腺向外奔涌。
  她,设想了无数种情景,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  咋?灯,灯咋灭了?怎么回事?
  她,一楞;猛地,觉着自己明白过来了……心,象被刀子狠狠地捅了一下,痛得浑身大汗淋漓,衣裳也全都湿透了;人,好象掉进了咸菜坛子,浑身上下腌得慌。
  那个狐狸精!
  她在心底,怒吼着;一跺脚,双手掩面,没命地奔下山去。
 
                 创作于 2005 年 7 月 8 日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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