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10日星期四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:老将军的傻儿子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:老将军的傻儿子
 
 
  万里晴空。
  歼X腾空而起,做完规定动作,开始爬升试验。
  10000米、15000米、18000米……20000米……不好,机身剧烈震颤。
  “指挥塔、指挥塔,报告指挥塔:机身发生剧烈震颤。”
  “指挥塔听见。指挥塔命令:立即返航!”
  “是!立即返航!”
  18000米、15000米、10000米……
  “指挥塔、指挥塔,报告指挥塔:右发动机起火、右发动机起火。”
  “指挥塔听见。指挥塔询问:能否返航?”
  “力争返航!力争返航!”
  8000米、5000米、3000米……飞机冒起浓烟。
  “试飞员、试飞员。指挥塔允许跳伞。”
  “指挥塔。为了保全数据,试飞员将实施迫降江滩方案。”
  2000米、1000米……飞机起火了。
  “试飞员、试飞员。指挥塔命令:立即跳伞!”
  “指挥塔、指挥塔。为了数据、为了建设强大的空军……”
  ……
 
  不知为甚,李晓军又想到了她的他。
  也许,别人不能理解他的选择。但,李晓军能够理解;这,就是北京西路的教诲。
  “哧啦――哧啦――哧啦――”
  李晓军,一扫帚、一扫帚地清扫着北京西路、这条他居住着的、过去南京很著名的街。
  突然,他觉着扫帚扫地的声音,象是在故意羞辱自己。
  向里一拧,扫帚半边着地,还是“耻呀――”
  再向外一转,依旧是“耻呀――”
  一恼火,索性将扫帚翻了身,可还是“耻呀――”
  一家伙扔掉了扫帚,坐在马路牙子上。伸手去兜里掏烟,却只摸出个打火机;这,才想起自己已经把烟戒了。
  可,烟瘾上来了,难忍难熬。在拉积里捡了张干净点的纸,又捡了几片枯叶、抽去筋络,在纸上捏碎……手指一捻,卷成支“大炮筒”,点燃。
  味道难闻,可总比没有强。
  他,吸了几口,心情渐渐平静;觉着:不耻!
  掐灭烟蒂,拾起扫帚;划动一下,嘴里念叨一声:“不耻!”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就这么,一扫帚、一扫帚地向前扫去。
 
  北京西路。
  解放前,是民国的使馆区;解放后,是高干住宅区,且多为军队干部。
  在他儿时的记忆里――
  一条法国梧桐掩映着的林荫大道,遮天蔽日。
  两边,乳黄色的高墙;间隔着一尊、一尊中灰色的大门,紧闭;门后,隐约可见一幢、一幢的洋楼,气宇轩昂、各显华贵。
  偶尔,哪一尊大门洞开,就会驶出一辆伏尔加。
  向西、向西……西边,是西康路;有AB大楼、省委大院……
  那时,这里走出去的孩子,都是一口普通话、一身黄军装;冬季里,有的还是马裤呢。还有的,脚上是带马刺的长筒黑皮靴。当然,这些装备,都是他们父亲的;据说,有的还是他们父亲留苏时,伏龙芝军事学院发的。
  他的家,就在这条街上。
  他的父亲,去了菊花台,在将军墓里安了家。
  他的老妈,现住在军区总院高干病房。如今,她老人家甚也不知;但,仍顽强地活着,为他作最后的一点贡献……一旦她撒手走了,他就得从这里搬出去。
 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李晓军,又想到了她和他。
  ……
  “兄弟,是我对不起你!”李晓军,沉重地、下意识地举起右手,给遗像敬了个标准的军礼。
  摘下帽子,又行了三鞠躬礼,才以标准的军人姿势,向后转,离开房间。如同离开首长的办公室,他出了门,随手将房门轻轻带上。
  回到客厅,甚也没说,拉开架式、运足力气、左右开弓,扇了自己两记大耳光。
  欲离去时,她却挡住了去路。
  没有理睬,他轻轻地拨开她,朝门口走去。
  她,却超过了他、赶到门口,挡住了去路。欲再次拨开她,却没能拨动;用力去拨,还是没有拨动。
  他,这才注意到:她,艮着脖子、昂着脑袋。
  明白了,心想:她,不是在挽留,而是也想减轻内心的负疚。
  轮了轮巴掌,没有真的扇下去。
  她,却艮着脖子、将脸迎了上来,两眼一眨不眨。
  “啪!”这一回,真的扇了下去。
  她,没有躲闪,眼睛里闪着泪光;默默地,为他打开了门。
  下了楼,就后悔莫及:不该、不该让她分担道义上的责任呵!原本,一个女人过日子就难;更何况,是一个英雄加烈士的女人。
 
  那一年,刚十七岁。
  李晓军,正在上高中,幻想着将来当军事科学家:造飞机、大炮、坦克……当然,他也爱和同学们吹牛、攀比,比谁家老爸的官大。
  他父亲,便安排他到部队去锻炼。
  锻炼就锻炼。
  一到部队,赶巧遇上了大练兵。练兵就练兵,他绝对是个好兵。
  随即,参加了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。
  没有选择。一切,听从安排。
  好象是命运的安排。
  整个连,追击印军。凭着年轻气盛,他跑在第一;后面的战友,都没能够跟上。
  他,一个人追呀、追呀,追上了一个印军的炮兵连。
  那印军连长,见只有一个“娃娃兵”,想反抗;他,冲锋枪一指,一个点射,一枪结果了他。
  “漂亮!”印军里,有人用汉语由衷地为他的枪法叫好。
  李晓军,就通过他宣传俘虏政策。
  这样,俘虏了一个炮兵连、缴获了四门大炮。
  他的故事,就在印军里传开:中国娃娃兵,如何如何厉害。
  于是,他的战斗经历,就写进了军史、写进了共和国的反侵略战争史。
  自己,真的有这么神勇?后来,他也想过:也许,是从小耳濡目染,战斗故事听得多;就会打仗、会宣传,就把俘虏押了回来。
  那时候,可牛呢!
  单北京西路这一条街上,就有好多人家想把女儿嫁给他;可,他的父亲,一口回绝:娃儿还小。
  部队,打算提他当排长;他的父亲,又一口回绝:娃儿还小,顶多当个副班长。
  就这样,他就从副班长开始,一直干到副团长。
 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他,随时随地,都能感觉到她那揪心的泪光。
  ……
  按说。
  可以与她一起躲在英雄、烈士的光环后面,偷情。
  也可以,抛开英雄、烈士,与她一起光明正大地生活、追求现代人的感觉。
  还可以……
  总之,可以有很多种选择;但,他偏偏选择:割爱,为英雄、烈士保全名节。
  这些年,他只是想她想得心痛;但,决不后悔!
  他,信奉:生活,就是一种选择;选择了,就绝不后悔。如果,可以重新选择;他,还会这样!
  他,觉着:如今,与今后,都会有很多人不理解、也做不到。可,北京西路就是这么教导的;且,自己已经做到了。
  十多年了,他依然记得:她,昂着的头、莹莹的泪光。
  十多年了,没有一个电话、也没有一句问候……可,谁又能把谁忘却呢?都在心里、放在心里呵!
  一个多好的女人、一个多么有血性的女人!北京西路,这是你的骄傲呵!
 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他,机械地划动着扫帚。
  ……
  招兵、带兵、练兵;练好了,退武、开欢送会、车站月台送别。招兵、带兵、练兵;练好了,退武、开欢送会、车站月台送别……
  百万大裁军,他也脱下了军装。
  他,可以不脱;但,总得有人带头。他选择――打起背包,含泪惜别军营、挥泪告别战友……开赴新战线、奔赴最前沿。
  他,转业到一家电子元件厂,当了分管行政的副厂长。
  不久,厂子不景气、眼瞅着要倒闭;有人暗示他:可以要求调动、到局里去。他选择――与信过他的工人兄弟,一起:下岗。
  选择。这样的选择错了吗?
  他觉着:没错!要错,也是北京西路的错。
  选择。他,又选择了下海、选择了海南梦。
  “谁没有自己的家?谁愿意浪迹天涯?只因为要走自己的路,只因为梦想太远大……”他,加入了“我们做菜、我们做饭,我们卖衣、卖报”的十万大军。
  “海风阵阵,吹进胸怀;流血、流汗,一样萧洒……”他,喜欢这种感觉,喜欢“我们唱歌,我们舞蹈;兄弟姐妹,亲如一家……”
  他,用转业费、一生的积蓄,开了一家公司;又把公司借给朋友,去抵押贷款、炒房地产……最后,他做到了:“我们誓把自己的生命,当作海南岛一样开发!”
  房地产泡沫破灭了,海南梦也结束了。两手空空的他,又开始长征――从海南,一路打工、回到北京西路。
  谁又能理解这些?如今,谁还能真正理解这样的选择?他觉着:也只有她。
 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谁家的衣裳?他,捡起一件半湿的西装。
  抬头看了看,明白了:这是人家凉在阳台上的,让风给刮到院墙外面来了。
  他,试了一下;可,院墙太高、衣裳也轻了点。
  “脏了,可以洗;丢了,可就是损失。”
  他,找来半截红砖、塞进西装的口袋里,将衣裳扔进了院墙。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他,熟悉这条街上的每家每户;甚至,熟悉每一个人。
  他知道:这里,留守着一份美丽、一个梦!
  她的老公,也是转业干部,英语极好,还懂几种小语种;做生意,做到了阿联酋……可,他并不懂得生意场上的险恶……如今,流落在那里,做了个守夜人。
  而她,还在期盼着他:早日荣归故里。
  “汉子呵!”李晓军,理解他:自己受多大的苦、多大的难,忍着、扛着;千万,千万别毁了爱人心中的那份美丽、那个梦!
  “不耻――不耻――不耻――”
  都是些英雄、汉子、好女人呵!
  人,可以穷;但,决不可以酸。这,就叫气节!
  他觉着:咱这条街上,没有孬种!即便是咱,扫地、扫街,也算是条汉子;咱,不歪在政府身上,吃低保。
  他,突然想到:尽管,这条街上,不少人过得都不算好;甚至,艰难;但,没有听说谁家的谁,吸贩毒、偷盗、卖淫……也没有听说谁家的谁,当了二奶……甚至,连低保都没人肯去领;更别说甚消沉、精神分裂、自杀。
  这,就是人与人的不同呵;且,是学都学不来的。
  这,就叫:骨气!
  他心想:留下钱财,会用尽;留下光环,会褪色;留下教诲,会过时……唯有,留下的这股子精气神,是享用不尽的!
  这,就是北京西路。他还想:这条街上的人,早晚都会散尽;但,不管到哪,都是打不败的。从表面上看,衰了;没准,啥时又雄起,定会叫你:刮目相看!
 
  黄昏。
  太阳撤走了,黑暗笼罩了上来。
  北京西路,躺在晚秋的萧瑟里,似无人问津。
  偶尔,出现一两个路人,也行色匆匆;背影,渐行渐远去,只留下一点清冷。好象,人们在故意冷落它。
  显赫,已成为过去,驻足在遥远的记忆里。
  北京西路。几十年前,可是一条让城南的娃儿们羡慕死了的街。
  站在自家足有80平米的阳台上,手捧着印有“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1962年”字样的搪瓷缸;他的意识,却溜出了院落,在岁月里溜哒。
  搪瓷缸里,是最最便宜的酒;菜,是没有的。菜,如今对他来说,已是一种奢侈。
  每天傍晚,他就这么一口、一口地喝上半斤……这,亦已成为习惯。
  傍晚,是最落寞的时分;他,爱在微醺中回忆。
  “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的中国,清晨我放飞一群白鸽,为你衔来一枚橄榄叶,鸽子在崇山峻岭飞过……为你衔来一棵金色麦穗,鸽子在风风雨雨中飞过……”
  这是他最爱的歌。他让时钟,每个正点都高唱一遍。
  落雨了。他回到屋里,逐一关上客厅里、临街、呈圆弧型的墙面上的五扇窗子。他,站在往日某国大使站过的位置上,突然想:
  那些城南的娃儿们,如今过得好吗?大概都富起来了吧?还会不会再羡慕咱北京西路这条街呢?
 
                创作于 2006 年 4 月 25 日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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