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1年3月10日星期四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:假丫头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:假丫头
 
 
  还记得那北国、那黎明吗?
  那片开阔、那种美丽、那份宁静--蓝蓝的夜雾,幽幽的老林;偶尔,响一声睡鸟的惊鸣。
  您,代表祖国,给咱每个战士,发两苹果;您,悄悄地说:“祖国,祝愿你们--平平安安!”
  静静的黎明中,每个战士,都感动了。
  天,朦朦亮。
  两架老毛子的直升机,就飞了过来;盘旋、侦察。
  飞机一走,炮弹就铺天盖地砸了下来;珍宝岛上,一片火海。
  幸好,岛上没人;咱的人,全都潜伏在小岛的江滩上。
  还记得吗?50多辆坦克,从结了冰的江面上,向小岛疯狂扑来;分成两路,企图夹击。
  眼看:咱的人,要被包饺子。
  指挥部,一声令下;全营,十八门大炮,怒吼了!
  “瞄准”--“放”--“轰!”
  “瞄准”--“放”--“轰!”
  ……
  您平时,就爱拿咱开心,说咱是个假丫头。
  您,看见了吧?打仗,咱可不丫!
  没别的,咱就心特细。
  咱的85加农炮,也够老的了;可,还是很有准头的。咱的炮弹,全都长着眼睛呢!
  倾刻间,那老毛子的坦克,爬窝了十几辆;铁壁合围,硬是叫咱撕开了个口子……江滩上的步兵兄弟,趁这当口,撤了回来。
 
  还记得吗?
  您,让炮火追击,咱就一直延伸到老毛子的境内。
  您发现:溃逃回去的坦克,在向一个小山包的后面聚集。
  您叫咱试射,让全营的大炮,按咱的标尺打。
  代营长呵!您,真不愧为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!
  咱是您培养出来的!您心里有底,对不?
  ……
  还记得吗?
  那次紧急集合,急行军拉练;在山脚下休息时,您说:“这里,是步兵极好的隐蔽所;咱炮兵,能把炮弹送到这里吗?”
  咱嘴快,就说了个“能”字。
  回来后,您就叫咱打;只给一发炮弹,还要咱命中您靠在那巨石后面的枯树干。
  真怕打不中呵!可,咱更怕您吹胡子瞪眼,怕您吼:“打不中,小心我扒了你的裤子,看看你是不是个男人!”
  咱,目测、计算、加大仰角、找感觉。
  打完那一炮,咱真的是提心吊胆;跟着您,上了越野吉普。
  到那一看:嗨!巨石还在,枯树干给咱炸成了碎片。
  ……
  唉!代营长呵,您走得太早了。
  好多事,您都不知道了--
  九十年代,老毛子的版图上,没有了“达曼斯基岛”。
  老毛子国内,也议论、猜测:当年,列昂诺夫上校的神秘之死。
  有个退役军官,写了篇回忆录,文中提道:刚下吉普车,一发炮弹就落了下来;上校,当场被炸死。
 
  战后,咱们营,立了集体三等功。
  可惜呵!您,在转移中,翻车、牺牲了。
  要不,您一定会立功!咱相信:您能立大功!
  还记得吗?您说过,要给咱记功的。
  可,您不在了;咱,没立上功。老班长他们,尽惦着咱女人气了。
  女人气,跟立功有啥子关系么?咱自个心里明白:咱,才是英雄、真正的大英雄!不是吗?
  是咱,首发命中;是咱,干掉了三辆老毛子的坦克……如今,又清楚了:那上校,也是咱干掉的。不是吗?
  对了,您知道吗?战士们,为啥喜欢您?因为您,喜欢有真本事的兵!
  ……
  打了胜仗,部队提拔快。老班长,破格提为副连长了。
  那天,他叫咱去谈话。咱以为要提咱当班长了,好开心呵!
  可,老班长说:“你不适合带兵。给你一个班,你会带出一个班的女人;给你一个排,你会带出一个排的女人……”
  咱天真地说:“那就让咱带女兵班。”
  “女兵,也得是兵,而不是女人!”老班长说:“你还是退伍吧,部队不需要女人。”
  咱,咋就成了女人呢?打中老毛子坦克那会,咋就不说咱是女人?
  您不在了,咱没处说话呵!
  行前,咱专程去看您;咱发誓:早早晚晚,要把您,迁到咱的身边;咱知道,您也是个弧儿出身。
 
  也许,部队是不需要咱;可,咱需要部队呵!
  退伍、回来后的日子,可真难熬呵!
  还记得吗?咱跟您说过:咱当兵是运气!
  没验上兵的那大个子同学,他参加工作了;咱,正好分在他们的厂子里。
  记得吗?咱还跟您说过:上小学时,放学路,他可是救过咱的。
  他呀,还是那么好卖弄自己,总爱说他是“英雄救美人”;好象,他真的是个英雄似的。
  咱,也爱说珍宝岛自卫反击战……咱打过仗,真正的战斗!不是吗?
  咱跟他,玩得还挺好。
  ……
  可,咱不知道:厂子里,分两派。
  他参加的那一派,得势时;他打过人,结下了仇……另一派得势了,就到处找他茬。
  没几天,咱被抓了起来;说咱:装女人,跟大个子搞同性恋,属流氓活动;把咱,隔离审查了。
  真冤呵!咱啥时装女人了?咱自小就是这样呵!
  再说,那时候,咱还真的不懂啥子叫同性恋。
  您是知道的:咱没别的毛病,就是爱个美。您还总爱拿咱开心,说咱:是爹妈给了个美人胚子,偏偏误入了男人世界。
  ……
  唉,啥子这一派、那一派的?
  当时,咱就觉着:咱们这些小老百姓,都是革命群众、都是革命派。
  审查,就审查吧!咱想:弄弄清,也好!
  可不曾想到,咱那“英雄”朋友,真不经打;当晚,他就承认了:一大堆莫须有的罪名。
  没有的事,咱可不能承认!是不?
  唉,不承认,就得挨打呵。没办法,咱就想:你们革命派,打咱革命者;就算是--锤炼咱的革命意志!
  可不曾料,那“英雄”,又“招供”了;说:咱暗地里组织反革命集团,准备搞武装暴动,要领着他们上山打游击。
  咱呀,虽说是个打过仗的老兵;可连班长都没当上,哪有啥子能力组织啥集团么?
  唉,那帮人,咋就相信他的话呢?或许,他们也不信。
  怨,只怨那“英雄”。平日里,尽瞎吹,啥子“英雄救美人”;关键时刻,软蛋一个!
  咱,咋也想不通:咋就摊上这么个孬种朋友呢?咋就不明不白地成了反革命呢?
  代营长呵!您是知道的:咱后脑勺上,可没有长反骨呵!
 
  挨打,已是家常便饭了。
  疼痛,可以忍着;咱说过:咱,没有硬度,还能没有韧度吗?
  可,心里委屈呵!
  咋说,咱也是参加过珍宝岛战斗的英雄呵!咋就一不留神,落到了这步地田呢?
  最难熬时,咱就在心喊:代营长,当英雄咋就这么难呵?咱,甚至想对您说:咱不想当英雄了;可,咱怕您吼。
  咱,常面对北方,朝着您安息的地方,默默地向您报告、对您说:“代营长呵,他们要咱投降。咱,不投降,咱没有投降的习惯!对不?”
  这样,就好过些--就象见到了您……您还是老样子,摸一摸咱的脑袋,说:“好好干!假丫头,别给咱丢脸!”
  代营长呵,咱没有给您丢脸、没有给咱部队丢脸。咱,是当过兵的人,咱死活都得挺住!对不?
  咱,也决不去死!咱是在战场上活下来的、是您培养的人;咱,决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。
  咱,假丫头,偏要做个真汉子!
  ……
  好家伙,他们可是真打呵!用皮带抽、沾上水抽。
  真是英雄落难呵!
  代营长!那会,真的是:好想好想您、好想好想战友们呵!
  咱觉着:老班长,再不喜欢咱,那也都是放在明处;这破地方,咋尽暗中算计人呢?咋就把人往死里整呢?
  唉,咱这些小人物,成了他们斗争的牺牲品。
  咱觉着:英雄落难,总还是英雄;落难英雄,要更显英雄本色!
  咱就在心里对您说:咱,不仅要外表美,还要心灵美--咱学江姐:不屈不挠,不输自个人格、不辱革命气节!
  自然,咱比不得江姐;那,咱就算是另类英雄吧!
  记得吗?咱当过营里的学毛选标兵!咱就在心里,一遍一遍地默念:下定决心,不怕牺牲,排除万难,去争取胜利……
  最疼痛的时候,咱就是这么挺过来的!
  ……
  比疼痛还难熬的,是“冷战”!
  一关,就是一年半呵!没人理咱,好象把咱给忘了……咱不知道他们在想啥,也不知道外面在干啥……咱,都快要急疯了。
  咱天天面对着墙壁,反复背毛主席语录,反复想珍宝岛战斗。
  对了,您知道《红岩》里的叛徒,为啥叫浦志高吗?那是因为作者觉着:绝大部分人,都经不住考验,普遍志向太高;所以,叫:浦志高。
  唉,寂寞难奈时,咱就尽琢磨这些了。
 
  咱没做:浦志高;而做了:成刚--百炼:成钢!
  假丫头,终于做了回真汉子!
  咱,挺过来了,挺到了--移送公安机关。
  根据报送的材料,咱被判了五年刑。
  ……
  监狱里的日子,比隔离审查,好过些。
  您是知道的:咱有绣花的手艺;绣毛主席像,咱最拿手了。
  咱就在监狱里,绣毛主席像、绣“为人民服务”、绣红五星……咱给管教绣、给牢头绣、给狱友绣。
  咱相信:吃亏,就是福。咱不喜欢啥事都争个你死我活……咱善待人家,哪怕相恶过,也没啥……对不?
  咱也不图回报。
  那些人,也都挺讲义气:只要咱,一有空就给他们绣;他们,就不叫咱干重活。
  ……
  第二年,咱就被减了半年刑。
  第三年,又被减了半年刑。
  原本,被判了五年;咱待了四年,就被提前释放了。
 
  虽然,被放了出来;可,被原先那单位开除了。
  咱,没有了工作,就成了无业游民。
  当时,街上流行织补尼龙袜。
  幸好,咱会刺绣、会毛活……很快,咱也学会了织补。
  咱也拿着个杯子、钩针,蹲在大商场的门口,揽活、挣钱。
  ……
  可,咱不知道:蹲在大商场门口揽活的,不都是织补尼龙袜的。
  那年月,甚都管得紧。暗娼,就以织补尼龙袜为名,暗地里做些皮肉生意。
  咱,不懂呵!咱见了客人,以为都是来补袜子的。
  她们要吃饭,咱也要吃饭呵!咱一见客人,就上去揽生意……咱,咋知道那实际上不是咱的生意呢?
  坏了她们的生意,自然要吃苦头。
  吃苦头,是小事呵;咱,心里不是滋味--咱,咋就混到了这种地步呢?
  其实,咱也不想坏她们的生意;说真的,大家都过得不容易。
  可,咱并不知道:她们能认出人,能从客人的眼神中认出;而后,再用行话试探--补袜子:大洞,一毛;小洞,十块。
  大洞,才一毛;小洞,咋就要十块呢?
  后来,咱才总算弄明白:要十块的,自然就不是补那袜子上的洞。
  唉!人,没了单位,混碗饭吃,可真难呵!
  ……
  到了八十年代,日子慢慢变了。
  没啥子人要补袜子了。做那些生意的,也有了发廊、发屋等去处。大商场的门口,成了倒卖美圆、收购国库卷的场所。
  咱,也改了行,做了小摊贩。
  开始,卖点针头线脑。后来,逢年过节,咱就卖气球。春天里,卖风筝;夏季中,卖游泳圈……到了冬天,没啥子好卖了,咱就卖口罩。
  做生意,也不易呵;咱整天,得跟那些城管捉迷藏。
  好在,咱多少也懂点老人家的游击战术;没处用,就全用在这上面了。
 
  日子,总算一天天好过起来。
  有钱,并愿意在外面吃饭的人,多了;餐饮业,火了起来。
  咱也赶趟,开了家小餐馆。
  原以为能发财呵,可没料到:咱,不是管人的料。
  咱自个花钱雇的厨师,管不了--说轻了,他只当耳旁风;说重了,他背着咱把炒菜的油往阴沟里倒。
  ……
  没办法,关了餐馆。
  咱,自个,在家里,开了个“假丫头私厨”。
  一日,只做一餐;一餐,只做一桌。
  这样,咱一个人,就忙得过来。
  您别说,这一招,还真灵--咱,假丫头的名气,渐渐地就大了起来,订餐的电话不断;想在咱这吃上顿饭,得预定、得排队、等上半月。
  ……
  日子,真的好过了。
  可,咱也寂寞、也孤独呵!
  咱就养了条苏格兰牧羊犬。代营长,您能理解吗?
  咱,给它起了个名字,叫:先生。
  咱就跟先生一起打发日子,咱特注重培养它的高尚品格。
  日子一长,咱的先生,变得可有风度呢;且,是那种绅士的风度。
  先生,陪咱上街溜弯,总是走在咱的左边。
  遇上迎面来的行人,它会停下来、礼让;而后,再紧撵几步,跟上咱,与咱并行。
  街边的母狗狗们,常会望着咱的先生发呆。
  迎面来的狗狗,也会驻足目送咱的先生很远、很远;被牵着的狗狗,会频频回眸、顾盼咱的先生。
  咱的先生,有魅力;但,从不乱来。
  遇上特热情的狗狗过来示好,咱先生会很恭谦地打个招呼;再风流的母狗狗,在咱先生优雅的风度面前,也会自愧,而知羞、知耻。
 
  代营长的墓,终于迁回来了。
  假丫头,将代营长,安顿在自家的院子里,面北而安;北边,是青春、理想、热血沸腾过的军营,是流血、流汗、战斗过的边疆。
  墓穴里,只有一支代营长生前用过的烟嘴;假丫头,亦已满足了。
  那,是珍宝岛战斗的纪念--是他在战斗间隙,用“王八骨头”,亲手为代营长做的。
  去年,去珍宝岛迁坟;这,是唯一的收获--还是从老班长那里,软磨硬泡得来的。老班长亦已退了下来,退之前是军分区副司令。
  ……
  风和日丽的午后,待餐馆里的事忙定了。
  假丫头,会搬一把椅子、领着狗先生,坐在院子里,陪着代营长。
  代营长,生前爱喝酒;但,量不大。假丫头,会给他斟上一小杯,让他解解谗。
  这时,假丫头就跟代营长聊、聊珍宝岛战斗--从七里沁岛、黑瞎子岛聊起,一直聊到珍宝岛战斗对之后的中美建交、恢复联合国合法地位、走出国际封锁等等的影响及深远意义。
  ……
  然,假丫头,毕竟老了。
  聊着、聊着……他会不知不觉地,自个儿眯起盹来。
  但,睡态中的他,依旧是那么美丽、那么善良、那么温柔……
  轻轻的鼾声,随着他那很漂亮、很漂亮的鼻翼的微微扇动;一缕缕、淡淡的气息,在这静静的午后、在金色的阳光里,漾溢、漾溢……漾溢成,满院落的女人香。
  狗先生,至始至终,很绅士、很绅士地,守着……一步,也不离。
 
                创作于 2006 年 6 月 10 日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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