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晓军小说•一卷：暗恋

顾晓军小说•一卷：暗恋
　
　
　　十五的月亮，悬浮在天空；月光，把夜天洗得幽蓝、幽蓝。
　　月光下，军区歌舞团的大院里，幽静、幽静……该下部队的，下部队去了；该回家过节的，回家过节了。
　　月光，在微风中，轻揉幽暗的绿树；将婆娑，又揉出几分婀娜……丝丝缕缕的月光束，透过那摇曳；在林荫道上，撒一路月色音符。
　　她，独自，踏着一路斑驳的月色，朝排练厅，大步走去。
　　如今，她已成长为团领导；可，依旧单身一人。
　　二十几年前。她，听了他的英模报告；他，便成了她心中的偶像……从此，那小小的心房，就再也装不下别人。
　　她，还有一个心愿――以他为原形，创作一个独舞！
　
　　上个世纪，七十年代末。我国人民勒紧裤腰带，长期援助的邻居，终于打败了他们的敌人；可，他们却恩将仇报，把我们视为“头号敌人”。
　　西南边陲，在流血……为保边疆安宁、边境人民生命、财产安全……自卫反击战，开始了。
　　他，便是那场战争的亲身经历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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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部队，在进击途中。
　　一条深壑，挡住了去路……前边的部队，停了下来：后面的部队，不断地涌上去……人，挤着人；车，挨着车……
　　可，这是战场。万分危急关头，他挺身而出――
　　“呯！呯！呯！”他，掏出手枪，朝天就是三枪，一边大声疾呼：“不要乱，听我指挥！”一边拨开人群，上前观察地形。
　　随即，他命令坦克手，“给我开下去。”
　　那坦克手，稍稍迟疑；大约，想解释：开下去，就开上不来。
　　他，眼睛一瞪，吼道：“给我填路！”
　　坦克，一辆、接着一辆……开了下去……桥，架了起来；路，畅通了。
　　部队，冲了上去！
　
　　英模报告，还在进行中；她的手绢，已经湿透了。
　　她，为他的果敢、智慧、勇气……所感动！
　　她觉着：军人素养、英雄气概……绝不是一句空话！既非一日之功，亦非一时冲动。
　　那时，她年轻，内心无比崇拜英雄！
　　后来，她才知道：当时的他，是战前刚刚突击提干、穿上四个兜的老兵……还知道：当时，竟有团职干部在场；而他，仅仅是个代理连长。
　　这，才是军人！她，觉着：那路，是果敢、是智慧、是气魄！是我军，通向胜利的五彩路！
　　从此，这著名的坦克填路，就深深烙进了她的脑海。
　
　　自卫反击战，原本是有限度的还击作战。
　　部队，打到凉山后；上级一声令下，就迅速回撤。
　　全军，他们师作后卫；师里，他们团是后卫；团里……他们连，走在最后；连里，他亲自率领一个班，作掩护。
　　整整一个班，全都打光了；最后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　　他，也身负重伤；两条腿，都已被打断……他，向着北方、向着祖国……拖着，两条断腿，一寸、一寸地，爬行……
　　就这样。他，也没有丢掉武器；身后，是一条鲜红的血路……
　　整整十五天，又十六夜。他，渴了，趴在河沟边，喝点水；饿了，抓把草，嚼一嚼，咽下去……心中，只有一个念想：爬，也要爬回到祖国去；死，也要死在咱中国的土地上……
　　最后。他，倒在了国门前、倒在边境线上、倒在共和国的界碑旁。
　
　　生命之路、鲜血之路！军人，用意志、坚韧，拓展出的五彩路！
　　听完英模报告。她，早已泪流满面；她，深深地陷入那条――已在她心中、在她灵魂深处，扎下了根的“五彩路”。
　　整整十五天，又十六夜。这意味着什么？她觉着：这，就是生命、就是顽强，就是朝霞、就是希望，就是民族的脊梁……乃至，是人类的生生息息！
　　她觉着：这，才叫――军人魂！
　　她，决心：用此生，将这饱含着军人生命、鲜血，果敢、气概……象征着军魂的“五彩路”，创作成一个绝世独舞。
　　为，这心中的“五彩路”，她失去了一次成名的机会――
　　那时，团里正在创作、排练，后来获得全国舞蹈大奖的《再见吧，妈妈》；而当时已确定的女主角、Ａ角，就是她……因她跳着、跳着……总想到他，想到他身后、那鲜红的“五彩路”……
　　导演非常惋惜，觉着：她基本功很好，也很有灵气；可就是分寸感，总是拿捏得差那么一点点。最终，只好将她换成了Ｂ角。
　
　　待《再见吧，妈妈》进京汇报演出结束、回到团里，她才知道：他，就住在歌舞团大院里，是一位老同志的儿子。
　　一切，都已晚了。组织上，为了照顾好他，替他请了一位小保姆，并促成了他们的婚事。
　　她，痛苦万分！三天，粒米未进……但，她挺过来了；她告诫自己，为了那心中的“五彩路”，必须――坚强！
　　她把所有的精力，投入到工作中；同时，努力学习，为那“五彩路”，积攒一切必需的准备。
　　她，独自立誓、并以血书明志：誓把“五彩路”，打造成绝世精品！哪怕，穷尽毕生精力与心血！
　　后来，出现了歌曲：《血染的风采》；她，更有信心了――
　　她，创作出了以《血染的风采》为主旋律的舞曲“五彩路”。
　　她觉着：这，才是美、才是男儿、才是阳刚；而他身后、那用血与火筑就的“五彩路”，是永恒！是爱国主义、英雄主义！
　
　　也许，是想更多地了解他；她与小保姆，成了好朋友。
　　她，清楚他的一切――他，一条腿，已截去；另一条腿虽已坏死，但还有康复的可能。
　　她一有空，就看书、查资料，就往军区总医院跑……而后，把弄懂的点点滴滴，告诉小保姆……期望她，能更好地照顾好他。
　　这些年。她，一直是小保姆最真诚的帮助者，也是小保姆最有耐心的倾听者；她，几乎成了他们家的“编外政委”。
　　她，真心真意地期盼着：他早日康复。同样，也实心实意地希望他的家庭，永远稳定、幸福、快乐！
　　小保姆埋怨时，她开导她；小保姆厌烦了，她就帮助她……小保姆，学会了泡舞厅，泡上了舞腿子；她，也毫不留情地批评她。
　
　　近几年。他，学会了上网。
　　他关注伊拉克战局，研究战争的规律，发表对时局的看法。
　　她便成了他网上的追随者、他文字的崇拜者……当然，她不会让他知道：那虚拟世界中的“她”，是自己。
　　她，以近乎于狂热的文字，一点一滴地支持着他……她不能容忍，那些无知的、不知爱国为何物的跟帖者；竟然，还有脸面出来反对……
　　她，尤其欣赏：他对台海局势的看法。
　　她，同他一样：坚信――
　　台海局势，一定会大逆转。这，取决于祖国的不断的强大，也取决于岛内民众的认知……
　　她，在不断地成长。
　　但，她却没有察觉到：自己，是在暗恋。
　　这些年。她把他，当作英雄、当作军人魂；甚至，当作祖国的化身……她，在他身上，倾注了所有的情感。
　
　　排练厅里，灯火通明；地板，擦得非常干净……宽阔的大厅，空空荡荡。一面墙，镶嵌着巨幅的镜子；另外三面墙，沿墙固定着把杆。
　　她，将自制的光碟，放进音响、摁下开关；排练厅里，回响起《血染的风采》的主旋律。
　　这些年。她，一直惦着她的“五彩路”，一心一意地打磨它……她，苦于没有大块的时间……当了团领导后，更忙了；她，也只有在家家户户团圆时；才能抽出空来，与她梦中的“五彩路”，团聚。
　　她，一边听着音乐、酝酿着情感，一边脱下军装、换上练功服……
　　她，先是舒缓、而后激昂地舞动起来……旋转、翻滚，腾挪、跳跃……她，寻找着那战火中的感觉……
　　……山的阻断、水的隔绝……挡不住、什么也挡不住！生的渴望……挡不住、什么也挡不住！对祖国的思念……浴血、拼杀，牺牲、奉献……这，就是军人、就是军人魂！就是血与火的考验！就是战士对祖国的忠诚！
　　二十多年了。她，无数次地修改、无数次地再创作……她，要把人类，对美好的追求、对英雄的崇拜、对生生息息的土地的眷恋……一点点地挖掘出来，让作品更加丰厚。
　
　　战争，永恒；生命，更加永恒！祖国，永永远远是生命、意念的依托、依存！
　　她，感慨：深情依旧、炽热依旧，一如少女时代……
　　她，很满意自己：这一晚，又有所突破；她，摆出最后一个造型……那，是一个远离故土的战士，是对祖国的思念、遥望……也是，一种广意上的期盼……
　　突然，她发现：他，杵着双拐，站立在排练厅的门口……
　　她，惊呆了！犹如一尊行为艺术的雕塑，一动不动；大脑里，一片空白……只有音响，依然――
　　“……也许我倒下将不再起来，你是否还要永久地期待？如果是这样，你不要悲哀；共和国的旗帜上，有我们血染的风采……如果是这样，你不要悲哀；共和国的土壤里，有我们付出的爱……”
　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创作于　2005 年 8 月 31 日